[小说翻译]少年アリス

↑小心轻放↑:

(本文是2013年给阿樱的生日礼物XD 文中主角是少年,所以名字翻成了“艾利斯”)




少年爱丽丝   原作: 長野まゆみ




一、蛋雕




这是个能听到睡莲绽放的月夜。艾利斯关掉屋里的灯,把刚刚完工的石膏蛋放在月光下的花纹床单上,仔细端详。打磨光滑的表面沐浴着月光,泛着钟乳石般圆润的光泽。




这时,挂着杨柳窗帘的玻璃窗外传来耳丸的叫声。他从不会认错耳丸的声音,那是朋友蜜蜂养的狗。




“艾利斯,能出来一下吗?”




是蜜蜂的声音。艾利斯从房间阳台上探出身子,却看不见蜜蜂。老旧的石砌阳台的柱子上攀着凌霄花,白日开剩的花朵仿佛浅盘一般,盛起流泻而下的月光。蜜蜂多半是在花的下面吧。能听到耳丸啃草的声音。




“什么事?已经八点多了啊。”




找到大致方向,艾利斯对着阳台下面说。




“唔……”




蜜蜂支吾着。




“怎么了?”




“我准备去学校一趟。”




蜜蜂的回答让艾利斯摸不着头脑。




“已经晚上了啊,蜜蜂。”




“我给你看过跟哥哥借的三十六色彩色铅笔吧?我把它忘在教室里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蜜蜂又被他哥哥提了无理的要求。




“他叫你去拿?”




艾利斯憋着笑问。




“是啊,他说今天晚上要用。”




蜜蜂叹着气说。蜜蜂的哥哥可从不听人反驳。艾利斯眼前浮现出他不动声色地把蜜蜂耍得团团转的样子。




“然后呢,要我怎么做?跟你一起去?”




“我可不是害怕。”




“那为什么来找我?”




艾利斯很感兴趣。




“难道你不想看看吗?夜里的教室、走廊、楼梯,肯定比白天还有意思。”




蜜蜂完全没发觉自己被耍了,为了证明自己一个人也不会胆怯,反而掉进了泥沼。他哥哥正是看透了蜜蜂的这种性格,以提出无理要求为乐,所以才会在下着雨的下午,让没带伞冒雨回家的蜜蜂在半路上等他。艾利斯没有兄弟姐妹,很羡慕这样的他们。




“夜里的学校吗……”




艾利斯低声说完,把床单上的石膏蛋塞进麻质裤子的口袋里,离开了房间。




二、斯卡拉剧院路




满月从东边天空升起,缓缓地向天盖南方爬去。空气舒缓,影子模模糊糊。路旁的两排电线杆和街灯支撑起吊着月亮灯的舞台天盖。艾利斯和蜜蜂走在耳丸后面。




“蜜蜂,其实你害怕一个人去学校吧。”艾利斯坏心眼地问。




“才不是呢。”蜜蜂的声音很低。




“那为什么要带耳丸来?”




“是它自己要跟来的,出来的时候明明只有我自己。”




艾利斯一下子笑了出来。蜜蜂总是这样,无论什么事都当真,这是典型的弟弟被哥哥耍着玩,就连身为朋友的艾利斯也看得清清楚楚。




“笨蛋,耍你玩呢。”




艾利斯说完之后蜜蜂面露困窘,哥哥也很喜欢看他这种表情吧。




“耳丸多半是你哥哥叫出来的。”艾利斯确信这一点。




“为什么?”蜜蜂抗议似的问。




“因为担心你啊。”




“怎么可能,叫我去拿彩色铅笔的就是哥哥啊。”




“所以……”




蜜蜂打断艾利斯的话,气冲冲地说:




“那一开始就别叫我去拿啊,我可是特地连耳丸都没带上就出来了。”




艾利斯能毫不费力地想象出蜜蜂家里的情景——蜜蜂逞强一个人走出玄关,哥哥见状慌忙从二楼下来。他以为蜜蜂一定会带上耳丸便放心地提出无理的要求,而弟弟也很清楚哥哥的想法,看都不看耳丸一眼就出了家门。当然,也等着哥哥随后把耳丸放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蜜蜂责怪独自笑个不停的艾利斯。




“你哥哥真厉害。”艾利斯换上严肃的表情,“连耳丸路过我家肯定会进来都算准了。”




没错,艾利斯家在上学路上,正对斯卡拉剧院路,耳丸从不会过门而不入。蜜蜂的哥哥坚信艾利斯也会加入这场冒险,才唆使蜜蜂这样做的。一个中了哥哥的计的弟弟,一个焦躁不安地等弟弟回家的哥哥,想到这里,艾利斯就会为自己没有兄弟姐妹而感到寂寞。对自己来说,蜜蜂这样的朋友算是填补空白吗?还有,对蜜蜂来说,自己又是什么呢?艾利斯边走边思考着。




三、土瓜灯




时间是八点半过。艾利斯他们翻过铁质大门,朝校舍进发。木结构灰浆的二层小楼,面向中庭的一间是他们的教室。两人穿过玄关,打开教室门。




“蜜蜂,你不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吗?不管是玄关还是教室,这么简单就打开了。”




“因为是月夜嘛。”




“也对。”




“就是这样。”




说着,蜜蜂跟在耳丸身后先进了教室。月光描画出窗框,也在蜜蜂的白衬衫上涂出歪歪扭扭的格子花纹,仿佛水中的渔网,悄无声息地摇曳。蜜蜂似乎摸到了自己的课桌,弄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找到了吗?”




“嗯。”蜜蜂应了一声,走到艾利斯身旁。




“那我们去探险吧。”说着,艾利斯就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蜜蜂回到自己的课桌前,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艾利斯,把手伸出来。”




蜜蜂把一个小小的球状物体放到艾利斯伸出的左手上。




“这是什么?”




“是土瓜。已经掏空晒干了。”




蜜蜂又拿出一个,捏起瓜蔓,土瓜吊在下面。




“啊,原来你做了灯笼,把萤星放进去。”艾利斯明白了。




“没错,光靠月光还是太暗了。”




蜜蜂说着,朝教室里面向中庭的那扇门走去。除了紧挨走廊的两扇门外,他们的教室还有一扇带石阶的门,直通中庭。两人走下石阶来到中庭。眼下,沐浴在月光中的风景仿佛被闪电照出的一瞬间的画。亮处不见轮廓,只有暗处形成大片大片不自然的雕像。明暗交错间有座喷泉,水流从扬起一只翅膀的鸟口中汩汩流下,拖出一条长线打湿鸟儿的脚蹼,蓄积在水盘里,再向石砌水槽流泻。喷泉另一边有许多萤星飞来飞去,它们是一团团的浮游生物,仿佛会发光的小石子般浮在半空中,随夏至一同出现,秋天便消失。




“抓得到吗?”




站在喷泉旁,艾利斯伸出细细的胳膊,问道。




“小菜一碟。你看。”




蜜蜂抓住一只萤星,放进土瓜里。土瓜变成了一盏琉璃灯,糅合了薄暮的橙色和苏打水的透明。两人把灯挂在腰间,出发了。




四、理科教室




从开着白花的合欢树下走过,沿走廊右转,便是一扇嵌着磨边玻璃的对开门。月光下的白瓷门把仿佛新生的蛋一般泛着光,门的另一边直通正面玄关,连接起中庭和校园。




“去哪里?”




蜜蜂的声音回荡在铺满月光的玄关。




“还用说,当然是理科教室了。”




说完,艾利斯便沿着走廊往理科教室走去。落在中庭的柠檬水经过玻璃窗的过滤,倾泻在走廊上。倒映着二人身影的灰泥墙,还有挂着乳白色电灯的天花板,都隐没在前方的黑暗中。艾利斯和蜜蜂向前走着,只有理科教室附近的一小片隐约有些亮光。




“好奇怪,只有那个地方有月光吗?”




蜜蜂指着前方的走廊说。




“是教室里的灯还开着吧?”




似乎没有听见艾利斯的话,蜜蜂凝视着前面,僵直了身体。




“怎么了?”




艾利斯伸手碰到蜜蜂的肩膀,他便转过头:




“听到了吗?”




艾利斯停下脚步仔细分辨,能听到水流从喷泉的水盘流下的声音里掺杂了说话声。蜜蜂把耳丸拉过来,勾住项圈不让它跑出去。




“过去看看吧。”




蜜蜂在艾利斯的催促下也迈开了脚步。说话声越来越大,能听出是个男声。




“各位同学,你们知道森林里长出的果实有些是我们不能吃的吗?”




顿了一下,里面开始哗然。艾利斯露出疑惑的表情,转头对蜜蜂说:




“在上课。”




“嗯。”蜜蜂回应的时候,耳朵仍然集中在说话声传来的方向。




那个男声又说:




“好了,各位同学,这所学校中庭有座喷泉,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有人能回答吗?”




“老师,我知道!那里是夏天和秋天擦肩而过的玄关。”一个少年的声音答道。




“答对了。也就是说,那里是秋天最先到访的地方。”




艾利斯和蜜蜂屏住呼吸藏在走廊的暗处听着这奇妙的问答。貌似是老师的男声继续说道:




“那么,喷泉旁有一棵菝葜,秋之使者就是抓着它缠在浅盘上的藤蔓来到地面上的。此时,还是黄绿色的果实在秋之使者碰到的瞬间便会转化为红色。秋之使者随后把其中一颗果实扔进喷泉水盘里便去了旷野,之后那颗果实为了让别人注意到它,会发出银色的光。各位同学听好,那就是不能吃的果实。”




叹息般的声音传来,等教室再次安静下来,老师又说:




“秋之使者是抓着有刺的藤蔓上来的,有时候会被刺伤。据说刺痛的时候,只要涂上刚才那颗银色果实的汁液就会立刻起效。”




“老师,那如果找不到银色果实怎么办?”




一个少年问。




“秋之使者就会一直哭着说好痛好痛,雨下个不停,作物便不会有收成。”




“哦,所以才不能吃掉那个银色的果实。”少年说。




“没错。如果不小心吃了……”




能听出学生们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就必须接受惩罚。”老师干脆地说。停顿了一瞬间,继续说道,“就再也不会飞了。”




老师的答案一出,教室里骚动起来。有人小声地说“我可不想那样”“无法想象”。不久,一个学生问:




“老师,那也就是说,会变成那些在地面上行走的[人]的样子吗?”




“没错。”




老师低声回答,教室里又喧哗起来,声音里带着恐惧。




艾利斯和蜜蜂下意识地看看彼此。




“刚才那些话,你觉得是什么意思?”蜜蜂先开口。




“不知道。总之先看看教室里的情况吧。”




蜜蜂也同意艾利斯的建议,猫着腰往前走。教室靠走廊一侧有采光用的高窗,两人打算从那儿往里看。教室的灯光从高窗透出来,在走廊里剪出一个正方形。




“窗户太高了。”抬头看看窗户,蜜蜂说。




“骑肩膀就行了。我扛着你。”




蜜蜂犹豫了一瞬间,答道:




“就这么办。然后换你。”




艾利斯让蜜蜂骑在自己肩上,慢慢站了起来。艾利斯和蜜蜂差不多高,要扛起另一个人相当不容易。艾利斯靠墙壁支撑着身体。




“看得见吗?”




“嗯……”蜜蜂的声音忽然断了。




教室里,和艾利斯还有蜜蜂差不多大的少年们正看着黑板。大家都很普通,穿着有些过时的夏季校服,仔细熨过的开襟白衬衫,藏蓝或是灰色的裤子。黑板前站着一位架着圆框夹鼻眼镜的矮胖矮胖的老师,穿着同样有些过时的三件式西装。




“艾利斯,真的在上课。”




“谁?”




“和我们差不多的孩子,没有一个认识的。”蜜蜂压低声音报告。




“我们交换。”




接下来是艾利斯骑着蜜蜂的肩膀从高窗往里看。圆得仿佛满月一般的象牙色玻璃灯罩下,学生们不停地做着笔记。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和普通的少年没有任何不同,但整间教室却充满不可思议的气氛。




“这是为什么呢……”艾利斯喃喃道。




“诶?”蜜蜂没听明白,半是反问地出声。




“不觉得很奇怪吗?居然这么晚了还在上课。大家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时候,一个学生举起右手站了起来。




“老师,有[人]的气味。”




“真的,确实是[人]的气味。”




其他学生应和着,教室里立刻沸腾起来。




“我去看看。”老师制止住学生们,合上书本,拿起讲桌上的灯走向门口。




艾利斯慌忙缩回脑袋,从蜜蜂肩膀上下来。




“蜜蜂,我们好像被发现了,快躲起来。”




“为什么?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他们和我们不都是小孩子吗?”




“不是。他们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不知道,总之快点躲起来。”




艾利斯抓住蜜蜂的手臂,把他拉进走廊的暗处。




“我也想上那堂课。”蜜蜂倒满不在乎。




“嘘,别说话。”艾利斯捂住蜜蜂的嘴,低声说,“拉住耳丸别松手。”




艾利斯和蜜蜂刚躲到走廊放着的清扫工具后面,理科教室的门便咔嗒一声开了。教室的灯光投到走廊上,映出地板的格子花纹。刚才那位矮胖老师站在门口,右手举起酒精灯照着走廊。前面、后面,然后是天花板和墙壁,接下来酒精灯照着左右往前走。




啪嗒,啪嗒。脚步声响起。




啪嗒,啪嗒。脚步声的主人停下了。




“我知道你藏在那里,请到这边来。”




声音很低。不知是不是听到了那个声音,耳丸从蜜蜂怀里挣脱,冲到走廊里,朝着声音的主人跑去。




“耳丸!回来!”




蜜蜂也追在耳丸身后跑到走廊里。




“耳丸!”




蜜蜂的脚步声和挂在腰间的土瓜灯消失在黑暗里。远处传来关门的声音。




“蜜蜂,你要去哪儿?”




艾利斯正要去追消失在黑暗中的蜜蜂,肩膀上挨了狠狠的一下,倒在走廊里。




“你看见我们上课了吧。”老师的声音说道。




艾利斯的肩膀被用力压住,无法起身。四周被酒精灯模模糊糊照亮,艾利斯勉强扭过头一看,背后站着一个胖胖的男人。




“老师,这个孩子不是我们的同伴吗?”




从教室里探出头来的一个学生问。




“这是[人]的小孩。”老师答道。




“[人]的小孩为什么会这么晚还在学校?”另一个学生怯怯地问。




“我正打算问问呢。”




艾利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为什么我会受到这种对待?这位老师还有学生们到底是什么人?总之,他们都不是[人]。因为他们抓住了艾利斯这个[人]。




“可是老师,这孩子有蛋啊。”




不知不觉间围上来的学生中的一个说道。




“不会吧,这怎么可能……”老师分不清真假,话只说到一半。




“您看,就在裤兜里。”




刚才那个学生从艾利斯的兜里拿出石膏做的蛋。蛋在学生伸出的细细的手指上沉默不语。




老师松开压住艾利斯的手,接过那个蛋。艾利斯想趁机逃跑,但从教室里出来的学生挡住了去路。走廊、天花板、透出灯光的墙壁还有杂物间的门上有无数个影子,艾利斯几乎要晕头了,从没想过靠视觉判断幻影还是真实竟是如此困难。自己确实是清醒的,却看到了幻影?艾利斯对一直以来亲眼所见、觉得理所当然的事都失去了把握。说不定连和蜜蜂一起走出家门都是在做梦。艾利斯跪坐在地上发着呆。




这时候,老师拿着艾利斯做的蛋问:




“这是你的蛋吗?”




声音比刚才柔和多了。




“是的。”




艾利斯生硬地回答。老师研究了一会儿那个蛋,然后点点头。




“的确和记录中的蛋一模一样。”




“我必须去找蜜蜂。”艾利斯回过神,站了起来。




“没用的。他已经走出门外了。”老师冷淡地说。




“门外……”




“没错。回到没有翅膀的人们所在的世界。我们今天晚上为了迟到的新生没有上锁,你们就是从那里进来的。知道你就是那个新生,我放心了。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和[人]的小孩在一起,可能是手续出了什么错吧。委员会成员相当粗心。好了,我们继续上课。”




在老师的催促下,艾利斯一头雾水地带着他的石膏蛋走进理科教室。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来,电灯的光亮太过刺眼。重新打量了学生们,他们是和艾利斯还有蜜蜂一样的少年。但是,这种别扭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好了,时间晚了点,接下来是手工时间,我们去手工教室吧。”




老师按响了桌上的钟。




五、马口铁月亮和贝壳星星




手工教室位于理科教室所在的这栋教学楼的二楼尽头。推开顶满走廊的嫩黄色门扇,便是充满粘合剂和青铜粘土味道的教室。南北两边都有直到天花板的齐腰窗,潮热的微风吹进教室,天竺窗帘随之摇动。工作台沾着喷漆和水彩,圆凳随处摆放,还有折叠画架和成沓的画板。正面墙壁上贴着画有登月旅行的马赛克墙砖。




“请大家和以前一样开始干活吧。”




老师看学生各就各位,便下了指令。他们熟门熟路地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剪刀和浆糊放到桌上。老师拿起一块马口铁皮和硬纸板,然后开始分发贝壳。




“今天我们还有安装工作,所以各个小组做完分内的工作就去帮助比较慢的组,尽快干活。”




“是!”




学生们立刻开始干活,剪马口铁、碾碎贝壳等等。




“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艾利斯搞不清情况,问坐在隔壁的学生。




“这还用问?当然是用马口铁做月亮,贝壳做星星啊。”




“为什么?”




见艾利斯还是毫无头绪,方才的少年一脸无奈地说: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月亮很快就会被烟囱里的煤灰熏黑,星星也会脱落,所以才要不停更换。管理天幕就是分配给我们的任务。来学校之前,委员会没告诉你吗?”




“委员会是哪里?我什么都没听说。”




初次听到的事让艾利斯不知所措。




“就是负责管理森林里的动物啦植物之类的委员会啊。你真的不知道吗?”




艾利斯点点头。




“哦,不管怎样你必须快点学会做这项工作。今晚还要安装,会很忙的。”




“装到哪里?”




看对方一脸不耐烦,艾利斯知道自己又问了再明白不过的问题。




“当然是夜空啦,用针线缝上去。所以别忘了做针眼啊。”




艾利斯又糊涂了。缝在天上是什么意思?又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被耍了?没错,这个学生一定从一开始就在说舞台布置之类的事。他不是说什么管理天幕吗?艾利斯苦笑。只有蜜蜂才会被这样的话骗得团团转才对,压根没想到自己也会上当。




“你为什么要笑?手不要停。”




艾利斯开始干活,先是剪马口铁皮。




“不行不行,这么宽可不行。我们这个班分配到的是像弓一样的月牙哦。”闻言,艾利斯便重新做起。




“用剪刀裁完之后,用砂纸打磨轮廓,然后用锥子打孔,打好蜡就完成啦。”星星更麻烦。




“用尺规在硬纸板上画五边形,把对角线连起来就是星星了,对吧?然后涂上浆糊,把磨碎的贝壳撒在上面。最后沿着星形剪下来。”隔壁学生手都没停地解释着。




“大小是多少?”艾利斯问。




“我们组的半径5公分。”




教室里充斥着剪刀声、咔嚓咔嚓的硬纸板声、忙碌地走来走去的学生的脚步声。




“各位同学,再过五分钟结束。接下来会给各个小组分发针线,注意不要弄丢了。”




老师从走廊一侧的小组开始轮流分发针线。




“第五组有点慢,手里没活的同学去帮帮忙吧。”




第五组当然就是指艾利斯所在的小组。对艾利斯来说不懂的东西太多,工作很难顺利进行,不过总算做好了马口铁月亮和贝壳星星。




“哎呀,怎么这么毛毛糙糙的,这样的也没问题么?”




艾利斯把自己做的月亮给隔壁学生看。弓一样的弯月轮廓歪歪扭扭,艾利斯很不好意思,但做不惯的工作实在没办法。拿着那个月亮的右手手指正在流血。




“你没事吧?这里出血了诶。”




“剪马口铁的时候伤到的,没什么。”




隔壁学生在挂在腰带上的布袋里摸索,从一个竹叶包裹里拿出绿色的叶子。




“把这个贴上吧。”




“什么?”左手接过,艾利斯问。




“在泉水里浸泡过的艾蒿叶。涂了香蒲的花粉,可以止血。”




艾利斯用那片艾蒿叶包住手指。对方的这个提议对艾利斯来说是个意外,因为那个学生之前一直是一副嫌麻烦的样子。意识到这件事,艾利斯也觉得对方不好相处。那个学生把布袋系回腰间,看着他的侧脸,艾利斯反省起自己的态度。




当——当——当——




听到钟声,这时艾利斯回过神。学生们开始收拾工具。




“收拾整齐的同学就到走廊里去排队。”




学生们在老师的指示下,把做好的月亮和星星,以及插在嫩竹笋做的鞘里的针、缠在柊叶上的线收进各自挂在腰带上的布袋里。艾利斯没有布袋,便将那些东西塞进兜里去了走廊。




六、群青天鹅绒天幕




走廊只有教室里透出的灯光和中庭反射的月光,有些昏暗,学生们排成两队。几乎所有学生都穿着棉质或是泡泡纱的白衬衫加长裤,只看得到上半身。艾利斯也站进队里。他很在意蜜蜂去了哪里,但眼前奇妙的光景激起的好奇心压过了担心。这些学生到底为什么在夜间教室里上课呢?




“那么,我们出发吧。我们要一直走到二楼中间的平台,请大家小心脚下。”




学生们跟随号令开始下楼。平台和阳台之间隔着一扇玻璃门,可以看到大半个校园。走在前面的学生打开门,便有微带桂花香味的风从外面吹进来。




“从前面的人开始行动吧。”老师在队伍最后说道。




“这是要去哪里呢?”




艾利斯找到刚才坐在自己隔壁的学生问。




“那还用说,当然是去修理天幕啦。你看,大家都开始出发了。”




说着,那个学生指着窗外。能看到一片晴朗的天空,满月挂在半空中。有几个少年的影子浮在那里。艾利斯惊得屏住了呼吸。天幕在哪里?艾利斯寻找着礼堂里常见的那种有天鹅绒光泽的布,但眼前只有不带一丝云彩的晴朗夜空和满月。




“没问题,不用担心。一开始谁都会不安,但我们会飞啊。”




刚才的少年手搭着艾利斯的肩膀说。此前脑中毫无条理的东西开始转化成恐惧。艾利斯从没有这么害怕过,身体僵得不能动。天幕指的就是这片夜空,而他们,[会飞]。




“那我先去了哦。”




少年微微一笑转过身,忽地跳上阳台的围栏。




“危险!”




艾利斯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少年已经往前一栽,又像跳进水里的游泳运动员一样冒出头来,随后手臂左右伸展开,游泳般飞向空中。为什么他们会飞呢?艾利斯已经不是以为自己可能会飞的小孩子了,不会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不会想要从高出地面少说也有五米的阳台围栏上跳下去。艾利斯想起蜜蜂,如果现在不是自己而是蜜蜂的话,他会怎么做呢?蜜蜂会跳吧。他不会去想摔下去骨折的事。如果他站到阳台围栏上,在某处一直看着他的哥哥肯定会冲过去,在地面上接住他吧。




“好了,你是最后一个。”




老师的声音响起。不知不觉间其他少年都已经飞起来了。




“我不会飞,也无法理解大家是怎么飞起来的。”




为什么要从这个地方跳下去呢?搞不好会摔断脖子啊。




“不要害怕。一开始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不会飞,但你们有蛋,一定能飞。好了,放开胆子试试吧。”




“我不会飞,我做不到。”




艾利斯想逃,腿却动不了。




“来吧……”




老师一副早就习惯该怎么对待胆小的学生的样子,强硬地抱起艾利斯放到围栏上。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跳下去了。艾利斯觉得自己比不上蜜蜂。因为有哥哥在,即使到了最后关头,蜜蜂也从来不会害怕。并不是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但他从不退缩。




艾利斯曾和蜜蜂一起去过位于城市边上的丘陵里的沼泽地。那片沼泽吸收了从富含水分的丘陵斜坡上汩汩涌出的泉水,栎树和山桐子环绕下的黑暗中,勾勒出沼泽边缘的毛蓼那抹红色格外显眼。从斜坡某处涌出的泉水细细地注入沼泽,从沼泽岸边有垫脚石一直通向水流注入处。由此可以看出沼泽的深度,而大小则约有十平方米左右。在艾利斯和蜜蜂的班上,走过这些垫脚石到泉水口被看做一种英雄行为。因为虽说有垫脚石,但并不知道沼泽有多深,石头之间的距离也相当大。艾利斯和蜜蜂来到沼泽地,却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怎么办?”




艾利斯一边测量到第一块石头的距离一边问。




“用棍子之类的东西量量看?”蜜蜂说。




“没用的。说不定到正中间会忽然变深。”




艾利斯说完,蜜蜂也点点头,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




“但是,也不能就这样回去吧?”




没错。艾利斯也同意。这么一片沼泽地都不敢过,实在太丢人了。




“那我先过去,等我安全回来就换你。万一失败了,你来帮我就行啦。”




两人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也就是不管什么事,先提出建议的人就要先行动,所以艾利斯也没有异议。蜜蜂做了个深呼吸,跳上第一块石头。平稳着地。他转过身,对艾利斯露出颇为神气的表情。艾利斯叫他小心点,就这样继续,也犹豫过是不是该制止他,但蜜蜂很快便跳到第二块石头上。照这个样子下去应该能行。沼泽深处藏在树木丛生的斜坡背面,黑乎乎的。蜜蜂随着每一次起跳而挥动的手臂看起来很白。很快蜜蜂就抵达泉水的注入口,喝了一两口水后返回。到了离岸边还剩一步的地方,蜜蜂站在石头上叹了口气。




“怎么了?”艾利斯问。




“够不着啊。”蜜蜂指指岸边。




“怎么会?刚才不是一跳就过去了吗。”




“你看嘛,岸比这里高,这么远的距离很难够着啊。”




原来如此,从高处跳到低处不费力气,反过来就困难了。岸边比垫脚石高了50公分,距离也不短。蜜蜂单膝跪在石头上,盯着沼泽表面。




“表面基本上干涸了,看起来没有多深。踩一脚应该没什么问题。”




蜜蜂半是自言自语地说着,站起身来。沼泽表面确实干了,但艾利斯有些不安。




“等一下,我用木板啊木棍之类的东西试试。”




“没事没事,万一我掉下去的话,就靠你帮忙啦。”




艾利斯来不及制止,蜜蜂便往后退了一步,用右脚蹬了一下石头跳起来。本来应该在左脚轻轻点到沼泽后,趁还没陷下去的时候站直身体上岸来,但这只是设想,鞋底粘在沼泽表面不动了。虽然表面已经干燥,但即使是海绵,用手戳还是会渗出水来,沼泽抓着蜜蜂的鞋不放。蜜蜂失去了平衡,连本该踩到岸边的右脚也陷了进去。艾利斯慌忙伸手去拉,蜜蜂已经连脚踝都陷进了沼泽。陷到膝盖之后停住了。




“看来底很浅,不会再往下陷了。”




“你还真是悠哉啊,蜜蜂。要是碰不到底怎么办?快点上来。”




“腿拔不出来。”




艾利斯抓住蜜蜂的胳膊帮他拔腿,好不容易爬上岸时,蜜蜂的膝盖以下全都黑了。




“难看死了。”艾利斯松了口气,笑道。




“这有什么,洗洗就干净了嘛。”




蜜蜂拎起脱掉的鞋和袜子,踮着脚走了起来。这种情况下蜜蜂重新振作的速度实在让人佩服。




“别告诉我哥,他又要唠叨了。”




艾利斯点点头。蜜蜂的哥哥不可能随时都在蜜蜂身边。蜜蜂时不时会背着哥哥做出掉进沼泽之类的事。但到了真正的危险时刻,他一定会在蜜蜂身边吧。他的哥哥就是这样的人。艾利斯想,自己遇上危险的时候,会有谁来救呢?从社会层面来讲应该是爸爸或者妈妈,但艾利斯所说的危险,是发生在艾利斯和蜜蜂所居住的世界的事情。不能把沼泽地还有空房子的秘密告诉爸爸妈妈,因为他们早已关上了这个世界的门。




背上被猛地一推,猛然回神时,艾利斯的身体正在半空中。几乎要大叫出来,却发不出声音。艾利斯拼命地挥动双臂,学鸟儿扇动翅膀,但很快就累了,便改用游泳似的动作划空气。就像在水里一样,从水底向着水面斜斜上升。不久,指尖碰到了柔软的布料。




“不快点干活,天就要亮了。”




先出发的那个隔壁少年开口说道。




“要怎么做呢?”




艾利斯浮在半空中,有些晕眩。




“你看这天幕,能看见缝针的痕迹吧?这里的星星脱落了,所以要缝新的上去。”




少年麻利地做着手上的活回答。艾利斯再次看了看周围,一幅略微褪色的群青色天鹅绒幕布松垮垮地挂着。




“那月亮怎么办?”




“月亮要放到停在鲸山的吊车货仓里,直接拿着就行了。”




“哦……”




艾利斯依照指示开始缝星星,但在摇摇晃晃的半空中,一会儿把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星星弄掉了,一会儿针扎了手,做得相当吃力。




“缝完星星的同学到这边集合。”




老师的声音响了起来。艾利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个胖胖的老师一手拿着扎得紧紧的洋伞,一手拎着黑色皮鞋浮在空中。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完成了工作,艾利斯正缝到最后一颗,看来要落到最后一名了。




“不用着急,人没到齐是不会出发的。”




说着,隔壁的少年也离开了。艾利斯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只剩自己一个人是这种感觉,一直以为自己无论什么都能很快理解,这次却费了这么多功夫。能感觉到集合起来的学生们正把视线投向自己。在艾利斯和蜜蜂的班上也常有这种情况,不太会算数的学生独自站在黑板前,背后承受着整个教室的视线,拿着粉笔努力作答。但其他学生在自己陷入同样的困境之前,是不会考虑黑板前的学生作何想法的。艾利斯也从没想过会面对这样的现实,为了自己不至于站在黑板前冒冷汗而一直努力学习。但是,陷阱无处不在。蜜蜂说,不习惯掉进陷阱或是撞到柱子的人碰上这种情况,无论爬起来还是再次出发都会慢一拍。他还说,像他这样总会撞柱子的人要是每次都消沉下去的话会没完没了,所以才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起来继续走。




从那片沼泽地回家的路上,面前走在林间小路上的蜜蜂的背影,写满不接受任何安慰或是同情的决心。艾利斯想,如果换成自己,肯定会先试图隐瞒自己掉进沼泽的事实吧。会洗掉鞋和腿上的泥,不留下任何表面证据,却在内心里一直想着掉进沼泽的事吧。但蜜蜂不一样。他会带着一双泥腿回家,被人问起就干脆地承认,却拒绝接受同情。蜜蜂身上有股就算摔倒也会连血都不擦就继续走的倔强。




艾利斯好不容易打好结,来到集合地点。天幕打着褶子挂在头顶上,画出一道弧线,一直垂落到地面。老师从艾利斯手里接过月亮,放进包里锁上,用伞柄轻轻戳了戳天幕,布褶间零星落下一些贝壳屑。




“我们出发吧。”




在老师号令下,学生们排着队下降。正下方是一座鲸鱼形状的山丘。老师撑开洋伞,慢慢地降下去。学生们有的翻着跟头下去,有的转着圈儿差点栽到地上。艾利斯也伸开双臂往下落。风吹跑了土瓜灯,它被吸进黑暗里,消失了。很快,环绕在高出一截的白杨树、丛生的虎杖那浅灰白色的海洋中的鲸山越来越近了。能看到地面时,艾利斯便将双脚前伸做好着陆的准备。当鞋底踏上地面,才算松了口气。




“请值日生把这个包放到吊车台上。”




被老师点到的学生应了一声,接过包。所谓的吊车并不大,像装有滑轮的手推车,是个稍微有点过时的玩意。老师扳动一红一黑两支控制杆,它便吐出细细的钢丝绳。




吱嘎,吱嘎。




吊索上被锁起来的满月一点一点地降下来。青白的光芒中,周围的虎杖摇晃着,鲸山便像浮现在海面上的大鲸鱼一般,因为过于庞大而让人察觉不到它的动静,无声地前进。当距离近到满月伸手可及的地方,学生们便跑过去把它解下来,从黑色提包里拿出缺了一块的马口铁月亮换上,满月收进包里放到吊车台上。




“今晚的工作到此结束。同学们快点回理科教室去吧,天就要亮了。”




在老师的催促下,学生们冲下鲸山的斜坡,顺势再次飞到空中。月亮沉没的天幕上,数不清的刚刚缝上去的星星在布褶中如海浪般摇曳。




七、蛋的标本




鲸山北侧有一条河,河畔有一片丘陵,虎杖丛生处的上游紧邻一片栗子林,再远处便是灯火尽熄的街道。从半空中望去,黑暗中只有斯卡拉剧院那圆圆的屋顶像蛋白石一样浮现出来,一条笔直的道路从前庭通向丘陵。那条路一直连向校门,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降落在阳台上,回到理科教室。




“好了,快点吧,没时间了。”




老师已经回来了,气喘吁吁地掏出挂在旧式西装里的怀表看了一眼,冲学生们招着手。




“今晚由于有安装工作,已经相当晚了。先回来的人就回自己的蛋里去。”




老师一边说着一边急匆匆地走过来,在一排柜子前站住,拿出钥匙打开柜门。学生们从挂在腰带上的布袋里拿出各自的蛋,站在玻璃柜前。




“我们明天晚上再见。”




“老师晚安。”




“同学们晚安。”




艾利斯晚一步抵达,排在队伍最后面。看来学生们是要到柜子里去。柜子仿佛通向别的教室一般,迎接学生们的到来。




“那个柜子通向哪里?”




艾利斯问排在自己前面的少年,是之前坐隔壁的那个学生。




“哪里都不通,只是一个玻璃柜子而已。”




“只是?那怎么能装得下这么多人?”




“大家都要回蛋里去啊。标本箱又不占地方。”




艾利斯完全不明白少年话里的意思。回到蛋里去是什么意思?




“可以再告诉我一次吗,回到蛋里去是什么意思?”




少年回头看着艾利斯,一时没有说话,脸上写着为什么要问这个再明白不过的问题。在工作室里已经尝过一次的格格不入的滋味再次袭来,艾利斯转开了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只会越来越不安,艾利斯拼命想要留住保持冷静的最后一根丝线。要是这时能哭出来该有多好,那样就能丢下自负丢下体面逃走了。可是,以后还有什么脸去见蜜蜂呢?与其在蜜蜂面前后悔,还不如此时此地受人嗤笑。




“你真的没有听过任何说明吗?”




艾利斯用点头回答少年的问题。




“就是回到自己拥有的蛋里去啊。”




少年背着老师小声说。




“回到蛋里……”




艾利斯念道。




“对,我们其实都是鸟,但我们掉队了,所以到了夜里就能变化成任何样子。这也是为了工作方便变出的假象,不过天一亮就只是蛋的标本啦。”




艾利斯对这个事实猜到了一半。他们的本来面目果然是鸟。但是,掉队了是什么意思?




“鸟类的蛋并不会全都孵化,这你也知道的吧。”




艾利斯点点头。




“于是,委员会就会登记不能孵化扔在鸟窝里的蛋,做成标本。登记过的蛋虽然不能像普通的鸟宝宝一样孵化出来,但是会像这样,在日落到天亮这一段时间里变成[人]的样子,管理天幕。”




少年的声音穿过艾利斯的耳朵化成一阵风。艾利斯哆嗦了一下。如果这个少年说的是事实,那自己又是什么,从哪里来的呢?




“接下来到你了。”




被老师的声音拉回意识时,少年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敞开的玻璃柜里飘出汤药似的味道。只能看清一个小小的标签都已经褪色的玻璃箱。艾利斯揣在兜里的手握紧了蛋。这个蛋是假的。




“怎么了?没时间了哦?”




老师抓住艾利斯的手臂。这个老师态度温和,力气却不小。




“我进不去。”艾利斯反抗着。




“为什么呢?规定要在天亮之前回到标本箱去哦。”




“因为是假的。我没办法回到蛋壳里去。这个蛋是实心的。”




艾利斯想挣脱老师的手,反而被推得更用力。




“好了,快进柜子里去吧,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哦。”




“我要回家。”艾利斯继续挣扎。




“这个标本箱就是你的家。”




“不对!我家有个攀着凌霄花的阳台!”




老师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后呼出一口气。




“仔细听好,你只是做了个梦而已。这并不少见,有时候你们登记之后获得了自己的意识,却并不清醒,仍然在林野间游荡。你会迟到也是这个原因吧。”




艾利斯的眼睛被老师的目光牢牢锁住,静止不动。




“今天早上,我接到报告说有个新登录的蛋,而你的蛋在运送过程中因为失误遗失了。最近回收科的人有点欠提醒啊。”




老师按着艾利斯继续说道。




“不过只要时间一到,也就是月亮穿过狐桥的水门的时候,你就能变成[人]的样子。而你在行踪不明期间做了梦,误以为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人]。”




“做梦……”




“对,很长很长的梦。”




“骗人!放开我!我要回去!”艾利斯想挣脱老师没有成功,老师的手臂纹丝不动。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你是鸟的孩子啊。”




老师的眼神闪着锐利的光芒。艾利斯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渐渐远去,头越来越沉。艾利斯在断断续续的意识中寻找蜜蜂,却无法清楚地回想起他的模样。记忆原来是如此暧昧的东西吗?就像追逐在海岸上弄丢的球,海浪一波又一波地袭来,球却越来越远。仿佛渐渐失去的记忆,缓缓地,渐行渐远。艾利斯想叫蜜蜂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被塞进了柜子里。




八、玻璃门内




咔嚓。柜子上锁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随后是拍打翅膀的声音,然后又安静下来。艾利斯在柜子里动弹不得。柜子深处并没有别的门,不知道那些学生去了哪里。也许像少年说的那样,他们被关进蛋壳,放在标本箱里。艾利斯还是自由的。但只能蜷起身子窝在狭窄的柜子里。隔着玻璃能看到理科教室的桌椅,黑板旁边的水管里滴下的水珠把珐琅水槽打得微微晃动。远处有狗在叫。艾利斯心里一凛,侧耳细听。




“是耳丸,不会错的。”




耳丸的声音越来越近,蜜蜂肯定也在。




“艾——利——斯——”




果然是蜜蜂的声音。




“蜜蜂!”




艾利斯用教室外面也能听到的声音喊道。




“蜜蜂!我在这里!关在柜子里!”




艾利斯用力敲打柜门。耳丸在教室外面不停地叫着。




“对,耳丸,我在这儿!快带蜜蜂过来!”




蜜蜂终于追上了还在叫的耳丸,肩膀起伏着大口喘气。




蜜蜂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耳丸使劲跳着,想跳到理科教室的门上。




“我知道啦,进去看看。”




拧了拧黄铜门把,上了锁。




“不行。”




蜜蜂握着门把,耳朵贴在门上。挂在腰间的土瓜灯晃来晃去。




“耳丸,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无论玄关还是教室都没上锁,为什么唯独这里打不开呢?”




耳丸用前爪挠着门。




“这间教室果然有古怪。”




蜜蜂看了看走廊一侧的窗户,全都锁着。




“艾、利、斯,听到了就答应一声,你就藏在里面吧?”




“我才没有藏呢,是出不去!”




“艾利斯也好过分,忽然就不见了。耳丸你也这么觉得吧?”




“蜜蜂,到底怎么回事?听不见吗?我就在这里!”




艾利斯不停地敲着玻璃门,没有用。蜜蜂听不到。蜜蜂背着手驼着背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耳丸,怎么办?要不敲破窗户?”




扭头一看,耳丸叫了一声表示同意。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去找找工具。”




蜜蜂从放清扫工具的地方拿出一把长扫帚,敲破了高窗。玻璃碎片掉了一地。




“不找个垫脚台就爬不过去啊……去其他教室看看。耳丸,我们走。”




耳丸跟在蜜蜂的脚步声后跑开了。艾利斯在玻璃门内叹了口气。为什么蜜蜂听不见我的声音?我都那么大声喊了,怎么可能传不到走廊里呢?




这一定是那个老师干的好事。虽然看不到人,但他肯定在某个地方窥视吧。




希望不要连蜜蜂都被抓住,但看他敲了窗户,应该是打算进来的。艾利斯凝神看着坏掉的高窗,忽然一抹不安让他颤抖了一下。




“说不定,蜜蜂根本看不见我。”




蜜蜂拖了一张桌子回到走廊,把桌子放在窗户正下方,手伸进坏掉的地方,打开里面的锁。




“耳丸,过来。”




蜜蜂拿掉窗框上的玻璃碎片,让耳丸先下去,自己也跳了下来。耳丸才一着地,就蹬蹬蹬地穿过教室,扑到标本柜前。




“喂耳丸,别弄坏了!你怎么了?”




蜜蜂绕过课桌向耳丸跑来。耳丸前爪搭在标本柜的玻璃门上,转头对蜜蜂拼命叫了起来。




艾利斯隔着玻璃对耳丸说:




“对,耳丸,我就在这里,你看得见对吧?拜托了,带蜜蜂过来。”




“耳丸,这个柜子怎么了?”蜜蜂来到跟前,抱住耳丸的脖子。耳丸叫了一声算是回答,蜜蜂隔着玻璃往里看,却黑得什么都看不清。艾利斯在柜子里盯着蜜蜂的眼睛,但蜜蜂眼里什么都没有。就像艾利斯害怕的那样,蜜蜂看不见他。




蜜蜂想打开玻璃门,但是上了锁。




“这里也一样。别着急,这间教室里所有地方都锁上了。”




耳丸用前爪一下一下地挠着门。艾利斯对耳丸满怀期待,它似乎能看到自己。




“耳丸,快撞门,把门撞坏!”艾利斯叫道。




耳丸像是听到了艾利斯的声音,开始用身体撞门。




“别动,耳丸,这可不行。”蜜蜂按住耳丸的项圈。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我可什么都看不见。”




蜜蜂抚摸着耳丸的脖子,和它一起往玻璃门里看。腰间的土瓜灯忽明忽暗地摇晃着。




“对了,有这个。”




蜜蜂从腰带上解下土瓜灯,正要用左手举起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谁!谁在里面?”




“耳丸!快跑!”




蜜蜂飞快地穿过面向校园的门跑了出去,耳丸也追在后面。艾利斯额头贴在玻璃门上,眼看着蜜蜂跑出去。蜜蜂跑进校园,手里土瓜灯的光芒消失在黑暗中。艾利斯猜到蜜蜂看不见自己,所以并不想抱过多的期待。然而当蜜蜂真的离开了,才明白这种自我欺骗没有任何作用。艾利斯其实盼着蜜蜂发现自己。蜜蜂的哥哥能第一个察觉弟弟出了危险,果然是因为血脉相连吗?这么说来,自己向蜜蜂求助只是白费力气。而且,如果被关起来的是蜜蜂,艾利斯也无法发现他。能救出蜜蜂的人只有哥哥吧。蜜蜂只是和自己一起玩而已么?比起单纯桌子并在一起的同班同学,蜜蜂明显是不一样的。同学只是在同一间教室里,形式上的同伴而已,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替换,但蜜蜂并不是这样。蜜蜂只是蜜蜂。




艾利斯发觉不对劲,缩回身子,玻璃门外站着那个老师。




“为什么要把蜜蜂赶出去?”




艾利斯责问老师。




“因为如果你现在的样子被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就会被[人]知道,这可不好。”




老师冷淡地回答。




“可是蜜蜂看不见我。”




“用萤星做的灯一照就能看见了。”




老师镜片后的眼睛放出光来。




“你要对蜜蜂做什么?”艾利斯贴紧玻璃门问。




“什么都不会做。那个少年大概怕得再也不会回来,好了,这下你乖乖听我的话,回到蛋里去。”




老师打开玻璃门,递给艾利斯一朵朱鹭色的打碗花。




“来,把水喝了。”




不由分辩的态度。老师堵在门口,完全无路可逃。艾利斯放弃了,因为蜜蜂已经离开了。就算挣扎也没有逃脱的希望。艾利斯接过打碗花杯子,花里满满的都是清澈透明的水。




“这是什么水?”




“是眩草(*)根碾碎泡的水。”




眩草是类似野豌豆的豆科植物,据说能治毒蛇咬伤。这些艾利斯也知道,却从来没喝过。但是,已经没有理由犹豫了。就像梦里的恐惧越深就越接近清醒一样,如果爬上台阶就能得到某种结果,也只有往前走。艾利斯把水一口气喝光。麻痹般的苦味让他眩晕。“眩草”这种植物正如其名……艾利斯在渐渐远去的意识中想。




*译注:眩草原文标作くらら(kurara),即苦参。




九、日晷下方的蛋




躲进丁香花丛的蜜蜂打量着四周走了出来。带着露水的结缕草织成一张柔软的天鹅绒地毯覆盖住地面。这里是校园东侧一角,有学生们的花坛和铺着花砖的水池。




“耳丸,真是吓我一跳,没想到会有人来。肯定是守夜的人,还好没被抓到。”




蜜蜂躲在垂柳的树荫里,抱住耳丸的脑袋蹲着。




“没辙,今晚先回去吧。等天一亮就来找艾利斯。”




用手拂开柳枝,蜜蜂站起身,往东门走去。那是他和艾利斯偷溜进来的铁质正门。回过头,隐约能看到银桂树和夏日玫瑰环绕下的水池中央的天鹅雕像。这只收拢双翼曲起脖子的鸟儿和中庭展开一只翅膀的天鹅是一对。




“耳丸你看,那只鸟看起来好像活的一样。”




萤星像蒲公英的绒毛一样在雕像周围悠悠飘舞。蜜蜂脚下有一条大谷石铺成的路笔直通向池边。耳丸像是想起了什么,绕着水池跑了一圈又回来,紧接着又跑了起来。




“耳丸,别跑了,那是人造的鸟,我知道啦。”




耳丸在池边的日晷旁嗅来嗅去。蜜蜂招招手,它便叫了一声,刨起地来。




“怎么了?”




蜜蜂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走到池边。从地面深处涌出的水声回荡在安静的空气中。独自走在宁静的小路上,蜜蜂的心情就像要去露天剧场一样。日晷在水池右边,基座和蜜蜂齐腰,盘面是青铜的,但时针已经毁坏。台座上有个十公分见方的雕着蔓草花纹的盖子,拿掉盖子,里面是喷泉的水栓。打开水栓,泉水便会流进来,天鹅雕像就会开始喷水。盖子上面有个白色的东西。耳丸一直在嗅的就是它。




“耳丸,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跑来跑去的吗?”




蜜蜂捡起那个东西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蛋。




“已经凉透了,不过看起来是个鸟蛋。大概是从鸟窝里掉下来的吧,不过这么晚了根本找不到鸟窝嘛。”




耳丸盯着蜜蜂的手,那双眼睛里,蛋在微微晃动。




“没事,我不会扔掉它,我要带回家。等天亮了再找鸟窝,这样可以了吧?”




耳丸摇着尾巴。蜜蜂双手轻轻握住那个蛋。




“耳丸,你看天鹅。”




蜜蜂打开水栓,蓄积在地下的泉水沿着细细的管子涌上来,经过天鹅雕像曲线优美的脖子,从喙中喷出。雾般的水珠落到水面上,像苏打水一样冒着泡泡,画出一圈一圈的波纹。沐浴着自地下喷出的苏打雨,蜜蜂在萤星飘舞的灯下注视着雪花石膏般的雕像。开始凋零的玫瑰和银桂的淡淡香气充斥四周,夏天就要过去了。惬意地泡水,还有用冰凉的苏打水滋润喉咙,这些也很快就要过去了。这个夏天还从没喝过苏打水呢,蜜蜂想。也许明天就来不及了。总觉得夏天会在今夜离开。蜜蜂靠着日晷,抬头看天。艾利斯一定也在想同一件事。这种时候艾利斯不在身边,真的好遗憾。蜜蜂只在夏天喝苏打水,艾利斯也一样。据说这才是苏打水的正确喝法。特别是盛夏的晚上,在举行露天电影放映会的时候,聚集在校园里的学生们各自拿着盛满翠绿色饮品的玻璃杯,那副光景才是夏天的象征。学生们正对着伸出校舍外的阳台摆起折叠椅,把结实的白布像船帆一样撑起来,系在阳台扶手上。露天放映会开始后,台词与台词之间的空白里,只听得到放映机运转的声音和玻璃杯中冰块碰撞的声音。蜜蜂看看艾利斯,他正盯着手中的玻璃杯。




“你看到了什么?”




蜜蜂问。艾利斯抬起头。




“月亮。你看看自己的。”




蜜蜂依言看看自己的杯子,沉在碳酸水湖底的半月很是耀眼。蜜蜂和艾利斯轻轻搅了搅自己的杯子,把溶在里面的月亮和碳酸水一起喝尽。闪电划过西北方的天空,明明头上还是一片星空,却能听到远远的雷声。




“因为你把月亮吞下去了,要下雷雨了。”




“艾利斯不是也吞了吗?”




远处的天空又闪了一下。艾利斯笑着说:




“开玩笑啦,你总是立刻当真。”




艾利斯说的没错。一直以来,蜜蜂不知道被艾利斯和哥哥捉弄过多少次了。他总是说什么就信什么。为此他和哥哥不知道吵过几次,但艾利斯不一样。哥哥本来就是为了激怒蜜蜂才唆使他,而艾利斯则是用他那双沉静而独特的黑眼珠看着他,对他讲故事。雷声弱得听不见了,放映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从阳台垂下的白布带着光影,因兜住了风而鼓鼓囊囊的。蜜蜂看着旁边,看着仿佛在注视远方某处的艾利斯被画面的反射光映得青白的侧脸。薄荷花在空玻璃杯里摇曳。




蜜蜂把手伸进喷泉铺着花砖的水槽,掬起一捧水。汲取自地下的泉水冰冰凉凉的,很舒服。蜜蜂拿起放在一旁的蛋站起身走开。也许艾利斯装作消失的样子又在捉弄自己。如果是这样,那么今天晚上的玩笑就有点过火了,蜜蜂想。认为他遇上了什么事才更自然,所以蜜蜂觉得不安。如果是哥哥,可以想见他一定按照计划躲起来了,他一直是这个脾气。喜欢保护弟弟的哥哥总会刻意制造这种情景。以前,蜜蜂曾经因为在人群里找不到哥哥而绝望得哭了起来,哥哥便看准时机出现在眼前。但换成艾利斯,实在无法认为他会这样折腾。就算藏起来了,也会很快现身才对。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回家的。艾利斯还在校舍里吧。蜜蜂扭过头,星星在玻璃窗上眨着眼睛。手里的蛋冷冰冰的,仿佛在责备他丢下艾利斯不管。




“只能等天亮了。”




蜜蜂像在安慰自己一样喃喃道。




十、天明




蜜蜂回到了自己房间里。把放在椅子上的星座简图扔到地上,坐在桌前。蜜蜂点燃酒精灯,隔着石棉网烤着几块石头。天花板上的影子随着火焰晃动而晃动。烤完的石头用棉绒布包好放进木箱底部,撒上粗木屑,然后把捡来的蛋放进去,再盖一层棉绒布。




“希望蛋还是活的。”




蜜蜂对椅子下面把脑袋枕在前爪上的耳丸说。这个蛋还活着的希望很小,因为拾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凉得像块石头。




“总之先等天亮了再说。”




货运火车的声音隐隐传来,在舒缓的空气包围下,蜜蜂不知不觉间睡着了。不久,随着第一声啼唱,鸟儿们开始一个一个地宣告清晨的来临。晨雾还未散去的东方天空开始泛白时,蜜蜂在浅眠中睁开眼睛。微微抬起头,支起胳膊,朝放在桌上的木箱看去,心里咯噔了一下。




原本包在棉绒布里的蛋滚到了桌子上。




“真奇怪,明明放得好好的啊。”




蜜蜂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个蛋。和昨晚一样冷冰冰的。天已经亮了,必须要去学校找艾利斯了。蜜蜂立刻把蛋揣进兜里,带着耳丸去了学校。清晨的阳光照出浓浓的影子,空气紧绷着,树木的绿色又深了一层。隔着墙瞧了瞧,邻居家的向日葵花盘每过一个清晨就小一圈。这样的早上,会有洋槐花飘下来,明明没有风,却飘飘扬扬地把地面涂成黄色,踩在脚底发出清脆的声音。夏天确实要过去了。




爬上斜坡来到校门前,昨天晚上轻轻松松便翻过去的铁质大门,今天早上看起来高不可攀。要抱着耳丸翻过去似乎并不容易。




“没办法,还是从树篱那儿穿过去吧。”




校园四周种着一圈叶桂一圈枳树。要穿过它们,必须做好刮伤手脚的心理准备。蜜蜂选了缝隙相对大一些的东南角钻进去。刚一出来,就是一副弯弯的藤架。浮雕似的藤蔓肆意伸展,露出光滑的枝条。五月中旬时,香水草开始结穗,屋檐下面便成了一个充满葡萄水香气的小剧场。蜜蜂穿过藤架舞台背面,钻进围在水池旁的银桂树从。有雕像的喷泉和日晷、大谷石铺成的小路和花坛,一切都和昨晚一模一样。带着露水绽放的芙蓉水灵灵的。




“一个人都没有的校园真舒服啊。”




蜜蜂深深地吸了口气。耳丸兴奋地跑来跑去,把露水蹭到蜜蜂腿上。




“别把花都碰掉了哦。”




蜜蜂轻轻拂去落在耳丸头上的小小的桂花花瓣。




快要磨掉的白线等待着学生们来学校。早会台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后方的理科教室玻璃窗上映出天空的样子。




“耳丸,我们去找艾利斯吧。”




隔着理科教室的玻璃往里看,窗台上水栽培的容器里冒起一个泡泡又破掉。一排药品柜放在正面的墙边,上方是高窗。




“咦,窗玻璃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明明昨天闯进去的时候敲碎了啊。”




本该坏掉的玻璃毫发无伤地装在原处。药品柜上摆着天球仪、轻木做的猫头鹰模型之类的东西。蜜蜂额头贴住玻璃,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很遗憾,看起来艾利斯不在这里。”




教室里一片寂静。




“那么,他是在别的地方吧。还是说,他昨晚就回家了呢?说不定会一脸不爽地来学校呢。我们一直等到敲上课钟吧。”




耳丸叫了一声当做回答。但蜜蜂并没有释怀,因为艾利斯不可能回家。明明昨晚离开校舍时还是那么有把握。蜜蜂为没有继续找艾利斯而后悔,早知道就该整个晚上都坚持找他的。没有这样做,都是因为差点被守夜人抓到,害怕了。黑暗中仅靠一盏土瓜灯很难看清楚这个理由,不过是让回家这件事变得理所应当,或是减轻良心的谴责而已。艾利斯会怎么看待这样的人呢?蜜蜂从未在意过别人眼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但这也是一种自私自利吧。蜜蜂会反抗哥哥对自己的过度保护,但无法否认的是紧急时刻确实把那当成一种防卫。和哥哥跑远了回家迟了,挨父母批评的也只有哥哥一个人。因为是哥哥,所以会得到原谅。哥哥仗着这一点把蜜蜂当成自己的娱乐,而蜜蜂也毫不心虚地把哥哥当成盾牌。但要是无意识中把这种对哥哥的依赖转移到任何一个人身上的话,就会非常不好意思。特别是如果依赖艾利斯,他就会变成自己的盾牌,而且他不像哥哥那样通过装作保护者的样子获得自我满足。对于没有兄弟姐妹的艾利斯来说,无论对内还是对外,他永远都是盾牌。比起做平起平坐的朋友,蜜蜂对艾利斯更像是面对哥哥时那样表现出身为弟弟的依赖和任性。艾利斯对此从不抱怨,也许是不好说出口。蜜蜂带着自我厌恶走在校园里。




十一、消失的艾利斯




这天早上,当第一堂课的钟声响起,艾利斯仍然没有出现。蜜蜂认为他肯定在校舍某处,放学后仍然呆在学校里。和上课期间躲在学校背后的树林里等他的耳丸一起,躲进收纳上课用的尺规、地图的道具室,等待天黑。




当时针指向四点半,校内放起《璀璨星座》里的歌,学生们飞快地跑掉了。换做平时,这时候蜜蜂也已经出了大门,半个身子沐浴在穿过叶桂树篱的夕照里,走下斜坡,但今天要一直留到晚上好去找艾利斯。很快,守夜的人便挨个锁上教室,走过走廊。蜜蜂蹲在道具室的柜子阴影里,等钥匙串的声音远去,走廊里一片宁静,便带着耳丸站起来。道具室从外面上锁,所以要去走廊就不得不从相连的图书室穿过去。图书室和道具室以一道有着小小的黄铜把手的门相连,打开门便能闻到旧书和墨水的味道。这里是仅次于理科教室的艾利斯最喜欢的地方。




“耳丸怎么样,能闻到艾利斯的味道吗?”




耳丸从细腿桌子下面穿过,鼻子贴在铺着油毡的地板上走来走去。蜜蜂背对黑板,靠在管理图书的老师所用的槲木桌子上。渐渐升起的月亮照在桌上的墨水瓶上,蓝色英文字样便浮现出来。蜜蜂头上写着[静]字的纸和标着[平安夜]的画并排贴在一起。




“看起来还是从理科教室找起比较好。”




蜜蜂直起上半身,一边对耳丸招手,一边打开图书室的门去了走廊。




这时,像昨晚一样,理科教室亮起了灯,学生们集合起来。艾利斯也在里面。老师在走廊里摇着铃代表要上课了。教室里已经来了几十个学生,正在聊天。




“请各位同学回座位。”




老师从怀里取出夹鼻眼镜架到那张圆脸正中间,环视了一圈教室后,颇为不解地说:




“怪了,比昨晚多了一个人。根据记录,应该和昨晚一样才对啊。”




老师扶了扶眼镜,看着学生们。




“老师!”




一个学生举起手,老师向他的方向看去。




“什么事?”




“那个……我是今天才来的。”学生的模样怯生生的。




“哦,是么?”




老师慌忙从兜里摸出黑色封面的小记事本翻开,歪头看了一会儿,说:、




“怪了,实在是怪了。今天没有新登录的蛋才对。”




“这是不可能的,麻烦您和委员会确认一下。”




那个学生站起来说。




“唔……给我看看你的蛋。”




老师伸出胖乎乎的手,少年低头,垂下眼睛。




“我把蛋搞丢了。”




“是吗?丢了啊。”老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是昨天丢的吗?”




“是的,我迷路了,到学校时已经迟到了,慌慌张张地把它丢在了校园里的喷水池旁边。我去找过,但是太暗了,怎么也找不到,那时候出现了一个挂着萤星灯笼的[人类]少年,我就躲起来了。”




“拿着萤星灯笼的少年吗……”老师的眼里放出光来。




“然后呢,蛋怎么样了?”




“被那个少年捡走了。我跟着他想把蛋拿回来,但刚摸到蛋天就亮了。”




说到这里,少年哽住了,就快哭了。




“原来如此,天一亮,没有实体的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不用担心。”




老师把手放在少年肩膀上,让他坐下。




“看来出了点问题。”




老师再次戴上夹鼻眼镜,对上艾利斯的视线。艾利斯直觉自己有危险。老师的口气非常平静,但却隐约有种无情的冷冰冰的感觉。而此时此刻,艾利斯在感到恐惧的同时也很生气。明明一再说过自己不是,还是被强认成他们的同伴,费尽力气完成工作,还被关进柜子里,醒来发现又在夜间学校里。最后还搞得好像只有自己是坏人一样。




“请再给我看一次你的蛋。”




老师慢慢地走到艾利斯面前。艾利斯从兜里拿出蛋,一副不接受不当对待的样子递了出去。其他的学生一声不吭地注视着事态发展,艾利斯一边把蛋递给老师,一边仔细思考要说的话,但这也是徒劳。因为他们发现是自己的过失引来了不速之客。学生们的安静表明他们正处在恐慌边缘。




“这并不是真正的蛋吧?”




老师用灯照着手里的蛋问。




“是的。我之前也说过,是用石膏雕的假蛋。”




艾利斯想提醒老师他一开始就说过这是做出来的东西。艾利斯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老师一厢情愿的误会罢了。艾利斯希望学生们能明白自己是正当的,但他们已经开始不安,玻璃珠般的眼睛看着艾利斯。艾利斯明白过来,这里没有人支持自己。他们团结一致守护着他们的小世界。焦躁和排外感让艾利斯渐渐失去了以往的冷静。




“这样说吧,我是[人类]的小孩。”




艾利斯才一说出口,便传来近乎哀鸣的声音。




“各位同学,冷静一点。没事的,秘密一定会守住的。”




老师把石膏蛋送还艾利斯手里。




“这个就还给你。”




艾利斯正要缩回拿着蛋的手,手腕被人抓住了。




“不过很遗憾,不能就这样放你回去。”




艾利斯僵住了,无法动弹。意识发出尽快挣开老师的手逃走的命令,但身体却好像放弃了抵抗一样不听使唤。老师摸着鼠灰色老式西装上衣的纽扣说:




“让人类知道我们的话就麻烦了,你懂吧?”




艾利斯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环视教室,学生们整齐划一地苍白着额头,没有人对艾利斯表示同情。艾利斯并没有去找那个昨天和自己说过话的隔壁少年,怕发现他也不是自己的同伴。让悲惨的心情继续恶化也于事无补。对于自己在这种关头仍然是自负占了上风的性格,艾利斯半是无奈地呆站着。结果,这种性格还不是导致了孤独?即使对最亲密的蜜蜂,也仍然有着不肯示弱的心防,艾利斯曾说这就好像在[受伤]之前就扎起绷带,而蜜蜂则像里面翻出来的手套一样直率,立刻把手心摊开来。当艾利斯这样说完,蜜蜂便笑着说艾利斯只需要包扎一部分就好,而自己却必须把绷带缠满全身才行。艾利斯知道自己的想法很任性。害怕[受伤]这一心理,暗含着想让自己比对方更优越的另一面。只要不亮出手中的牌,就能藏起弱牌,灵活运用王牌,但只要亮了手牌,就不可能取胜了。但交朋友并不是打牌,不能期待胜利或是获得报酬……可还是会露出害怕看到比自己更强的牌的眼神。这样还期待蜜蜂能来救自己,实在太自私了。




“好了,你会全部忘掉。”




老师说完,猛地转了转上衣纽扣。一瞬间,教室被镁光灯般的闪光所包围,学生们闭上了眼睛。当大家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艾利斯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见一只乌灰鸫抓狂般飞向天花板。




十二、银色果实




蜜蜂和耳丸在萤星成群飞舞的中庭喷泉附近走来走去。秋风渐近的今夜,萤星仿佛享受最后的夏日狂欢一般,像旋转木马屋檐下的电灯一样,一波一波地绕着喷泉飞舞。在月光照耀下,像撒向空中的柠檬一样不规则地打着转描出一道道弧线。




“真是不可思议,秋分一过,萤星就立刻再也不会出现了。不知道它们都去了哪里。”




蜜蜂看了一阵子,萤星片刻不停的动作让找艾利斯找烦了的蜜蜂更加不安。艾利斯到底去哪儿了呢?




“走吧,必须去找艾利斯。”




蜜蜂催耳丸出发。喷泉周围是大谷石铺成的石板。几只蚂蚁爬在被月光映得仿佛敷了粉的石头路上。每一只蚂蚁都有着自己的影子。哪怕是一根指头便能碾碎的小小生物都会走在这个地方。如今,就像蜜蜂掌握了蚂蚁们的世界一样,或许自己也在谁的观察之下。不知不觉间,四处飞舞的萤星围住喷泉最高处的鸟儿雕像,仿佛预示着什么事即将发生。蜜蜂带着等待演出第一幕开演的神情,一心一意地注视着。不久,萤星降落下来,勾勒出水鸟所驻足的水盘边缘。




“耳丸,你看。”




耳丸当然正在看。耳丸的眼睛里,萤星的光环仿佛点起彩灯的摩天轮般缓缓转动。这时,喷泉下方的地下深处传来水流的呼吸声。就像自遥远的彼方传来的瀑布声催促走在林间小路上的人们加快脚步一样,对展现在面前的光景的期待让人心跳加速。水盘上的水鸟已经不再是一座雕像,羽毛带着空气将钟乳石表皮抖落。幕布已经拉开,悄无声息地,水鸟伸展开双翅,缓缓地拍打着飞到空中。那双翅膀化作遮蔽喷泉的天幕,洒下纷纷扬扬的银粉。喷泉水面在蜜色月光下闪闪发光。这时,地下深处响起水流奔湍的声音,蜜蜂感觉到奔涌而来的水流,忍不住背上一颤。水鸟飞走后的水盘上只剩圆锥形的底座。自地下涌出的水流间歇泉般喷到半空中,冲向圆锥底座,画出高高的抛物线后,落到大谷石路上,化成草间的珍珠。




蜜蜂呆呆地注视着这一切,水鸟离开荆棘枝条,再次落到还在喷水的水盘上。喷水口被脚蹼堵住,一只翅膀静静地收起,水鸟就这样定住再也不动。喷泉停下了,只有微弱的水流从鸟嘴中沿着颈项落入水盘。几道水痕述说着这座喷泉的古老,浸在月光中的雕像如钟乳石一般光滑。蜜蜂挨在喷泉边上伸长身体去摸了摸那只鸟,它像是从来没有动过一样。




“想让我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可不行。我都看见了。耳丸,你发现了吗?萤星都消失了。它们会像这样忽然消失。”




耳丸舔了舔蜜蜂扶着石沿的左手。蜜蜂的右手还泡在水盘里,一直泡到手腕。水里漂着一颗银色的果实。在蜜蜂仿佛开在水中的一朵睡莲般的小手上投下模糊的影子,游游荡荡。蜜蜂为自己因为水面折射而弯曲的手就要脱离身体的错觉而颤抖了一下。手掌掬起银色的果实,果实表面有种仿佛用绸缎包裹起来般的光泽,随着月光不停变幻。蜜蜂把那颗小小的东西放在手心里玩了一会儿后,拈起它放进胸前的口袋。




“给艾利斯看看,他一定会吓一跳的。这东西好漂亮,耳丸你也这么觉得吧?”




蜜蜂用手背摸摸耳丸的额头,然后向着通往理科教室所在的校舍的走廊走去。和昨晚一样,穿过中庭过去。石灰岩铺成的道路沿着校舍连接着走廊。蜜蜂快步走过石头路,开始觉得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过于乐观了。如果还是哪里都找不到艾利斯的话,该怎么办呢?蜜蜂想不出来。脚步自然越来越重。走到木通枝条缠绕下的走廊前,很快便能看到镶着玻璃的对开门。蜜蜂完全没有做好找不到艾利斯的心理准备,在昨天晚上之前,还以为自己和艾利斯一起上学、一起去有着沼泽地和古井的杂木林的生活会一直继续下去。倒是有过一些意义不明的暗号预示着不安,像是三叶木通的果实开始带上浅紫色再变成深紫红色的时节,美到极致的那个早上,看到它忽然裂成两半的棉布颜色的裂口时,为什么会忍不住想转开视线呢。蜜蜂觉得自己似乎早就知道答案,却把它藏在了潜意识里。蜜蜂在走廊右转处的石阶上站住,确认缠在柱子上的木通枝条还没有挂上草绿色的果实。有形的东西,即使外表看起来不变,也会因为内部产生的力量而发生变化。日常生活中,同样潜藏着像裂口的木通果实一样难以回避的诀别。




当蜜蜂在废弃的印刷厂里捡到了当时还只是小狗的耳丸带回家,哥哥那张有着纤细的鼻梁和大人般的眼神的苍白脸庞上便浮起一个微笑,叫他放回捡到它的地方去。当哥哥露出这样的表情时,他的行动中有着不容分辩的强势。散发着机油味,有着破掉的玻璃窗和钢筋的废屋里,哥哥对抱着裹在毛毯里的耳丸蹲下的蜜蜂说:




“知道么,蜜蜂,这条狗是活的,和你的黑兔子布偶不一样。不能只在自己心情好的时候跟它玩,然后往床上一丢。”




“这些我都知道啊。”




“你不知道。蜜蜂你怎么可能明白。它活着就意味着会受伤会生病,你必须照顾这条狗,爱护它,守护它,做得到吗?”哥哥不停地质问。




“我做得到。而且它会长大,不会永远都是小狗,总有一天会长得比我还大。”




“没错,它会比你更快长成大人。然后会怎样?”




蜜蜂沉默了。是的,他知道,这条狗会比自己成长得更快,多半也会比自己更早死去。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蜜蜂一言不发地看着,以此表达自己不会动摇的决心,哥哥便转过身,叹了口气。




“带回去吧,但是你不要忘记,要是你和这条狗分开的时候大哭大闹,我可不会饶了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目送着哥哥身穿深藏青色毛衣的背影远去,此刻的蜜蜂还没有完全理解哥哥想说的话。




但是,今夜,月光下的中庭里,蜜蜂明白了。离别这东西总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接近,吓人一跳,而问题是什么时候察觉。哥哥和艾利斯多半时刻都在注意着吧。他们很慎重,在采取行动之前会设想接下来的情况,但蜜蜂做不到。在艾利斯消失之前,从来没有想象过没有艾利斯的世界。




“耳丸,艾利斯到底在哪里啊……”




蜜蜂抱着耳丸的脖子喃喃道。




十三、乌灰鸫




推开门来到玄关,蜜蜂一边仔细回想昨晚的事一边朝理科教室走去。




“昨天是在这里看到理科教室亮着灯的。走过去一看,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上课。”




为确认事实,蜜蜂出声说道。连接玄关和理科教室的走廊一片昏暗,只微微反射了些照亮中庭的月光。月光被校舍遮住,无法直接照进来。




“今天晚上连灯笼都没有,只能摸黑走啦。”




蜜蜂左手摸着耳丸的脖子,右手摸着墙壁往前走。眼睛慢慢习惯黑暗之后,能看到理科教室的门就在前面。并没有开灯,月光仿佛一根丝线,从门缝间延伸到走廊里。旁边有些闪闪发光的东西,也许是因为走廊里铺的花岗岩,里面的石英颗粒在闪光。蜜蜂走过去一摸,指尖一痛。




“是玻璃。”




含着流血的指头,蜜蜂看看四周,地上都是玻璃碎片。




“这是我昨天敲碎的玻璃吧,今天早上倒是和原来一样。”




蜜蜂抬头看高窗,玻璃完好无缺地镶在那里,并没有损坏。




“那这些碎片是怎么回事呢?”




再次仔细看了看周围,坏掉的是教室门上的小窗,破了个像被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出的洞。蜜蜂看看一地的玻璃碎片又看看那个破洞。




“耳丸,你觉得这是什么东西砸出来的?是小石头还是别的什么?”




耳丸离开蜜蜂的手,鼻子在黑白花纹的地板上嗅来嗅去。蜜蜂也跪坐下来,想从地板上找线索,接着耳丸低声叫了起来。




“发现什么了吗?”




蜜蜂来到耳丸所在的地方,发现走廊的阴暗角落里有个小小的东西。蜜蜂伸手去够,指尖摸到的并不是小石头之类的硬物,而是热乎乎、软软的东西。蜜蜂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




“耳丸,好奇怪,不是石头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身旁的耳丸晃晃耳朵,顶了一下蜜蜂的手肘。蜜蜂再次伸手去摸那个小东西,这次指尖碰到的是有着小小脚爪的腿。这个结果已经大概猜到了。蜜蜂的手指在颤抖。




“是鸟。”




蜜蜂把躺在那里的小小生物拾起来放在掌心,耳朵贴到小鸟胸口听了听,从它体内深处传来微弱的心跳声。




“还活着。耳丸过来,我们去亮点的地方。”




蜜蜂站起身,回到玄关,来到月光照耀下的中庭,接着一路穿过中庭跑到更明亮的喷泉旁。蜜蜂坐在花岗岩铺成的石沿上,看着手里的小鸟。它闭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呼吸着,细细的脖子微微颤动。




“撞到窗玻璃了,真是笨蛋。都怪你这么晚还飞来飞去。为什么要往理科教室里钻呢。”




蜜蜂扭过身子,手指接住一滴水盘上滴落的水,想让它滴到小小的鸟嘴上,但那滴水维持着表面张力,从鸟儿黑色的羽毛上滑落。




“不肯喝啊。如果有脑震荡的话我应该能立刻发现的。”




鸟儿似乎并没有受伤,却仍然躺着不动。蜜蜂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托着小鸟。




“没见过这种鸟。是乌灰鸫吧?看羽毛的颜色。”




忽然,鸟儿睁开了眼睛,醋栗果实般清澈透亮。那双眼睛一对上蜜蜂的视线,便带着熟悉的像要对他倾诉似的神色注视着他。




“醒了。”




蜜蜂努力回想,这双眼睛应该是见过的。




“艾利斯的……”




话一出口,就想当做没发生过,但蜜蜂并没有转开视线。耳丸下巴枕在蜜蜂膝头,安安静静地等着。




“耳丸,你也这么觉得吗?这是艾利斯吗?”




鸟儿只是躺着,睁大黑黑的双眼。




“我不明白。如果是艾利斯,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真的是艾利斯吗?”




蜜蜂说着,鸟儿便微微点头。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不能变回原样了吗?”




睁大的双眼盛着满满的悲哀,乌灰鸫小小的身体在颤抖。




“没办法回答我……不过你能听懂我的话对吧。”




鸟儿细细的脖子颤抖着,和蜜蜂的心跳渐渐重合,分不清那声音是来自自己还是鸟儿。手放到心口,那里的声音响得好急。指尖碰到了口袋里的果实。




“对了,有样东西要给艾利斯看。你肯定会吃惊的,非常罕见的东西。”




蜜蜂拿出口袋里的银色果实,随即猛地打了个颤。




“有件事我忘掉了,真是糊涂。昨天晚上理科教室里上课讲的就是这颗果实吧?”




昨晚,那个穿着过时西装的老师对学生讲了银色果实的事。他不是解释了么,中庭的喷泉是夏天和秋天擦肩而过的地方。秋之使者会抓住长在喷泉旁边的菝葜藤蔓,从水底爬上来。这时,棘刺扎痛的指尖会让菝葜结出一颗红色果实,浮到水面上来。那颗果实很快会发出银色的光,只有这颗果实大家绝对不能吃掉,因为秋之使者会因为痛楚而一直哭泣,导致天气反常。破坏规矩吃掉银色果实的话,就必须逐出那个世界,变成没有翅膀的[人]。如果说吃了这颗果实就不得不变成人的话,那么也许要恢复人形的话,只要吃掉它就行了。蜜蜂想试试看,视线投向耳丸,它一声不吭地摇了摇尾巴。




蜜蜂慢慢地打开紧握的右手。果实在月光下发出银黄色的光芒。蜜蜂把它拿到躺在左手掌心的乌灰鸫嘴边。它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了,蜜蜂便用指尖撑开它的嘴,把银色果实塞进去。乌灰鸫似乎有些犹豫地衔住银色果实,很快,它便像融化般被吞进去,沿着细细的脖子进入乌灰鸫的体内。




乌灰鸫闭着眼睛,呼吸却很平静,像是睡着了。蜜蜂把它的身体放到花岗岩石沿上,自己也枕着双手靠在上面,茫然地注视着水面上歪歪扭扭的月亮。忽然一个黑影从水中掠过,抬头一看,是一只大鸟在飞。




“那是……”




月光中浮现的身影似曾相识。




“喷泉里的天鹅。”




但是,面前的水盘里有一只张开一侧翅膀的天鹅。




“是正门那个水池的天鹅,它来做什么呢?”




那只鸟没有落到地面上来的意思,只是慢慢地盘旋着,忽然四周笼罩在黑暗中,蜜蜂一惊,抬头一看,天鹅用它的翅膀遮住了月亮。喷泉还有中庭都陷入了黑暗,轮廓模糊了,只剩一片漆黑。




“耳丸,不要离开我,等眼睛习惯了再说。”




蜜蜂抱住耳丸的脖子,屏住呼吸。周围仍然什么都看不见。凝神看去,仍然看不到任何东西,这种焦躁的感觉往往伴随着仿佛被关进洞窟般的憋闷和恐怖。耳丸扭动着,想要挣脱蜜蜂的手。




“安静点,耳丸,很快就能看见了。”




像是在叮嘱自己,蜜蜂小声说道。




漫长的等待中,黑暗渐渐转为明亮,并不是因为眼睛已经适应,而是周围真的开始变亮。仿佛薄霭一层一层揭去,雾气被风吹散,风景逐渐显现——咔嗒咔嗒旋转的天球仪,线装的成沓的草纸,高高堆起的笔记本,老旧的带踏板的风琴,坏掉的教师桌椅等等。




“耳丸!”




蜜蜂下意识地叫出耳丸的名字。趴在蜜蜂身旁的耳丸抬起头。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不是道具室吗。”




窗外是平静下来的黎明,预示着很快就要天亮了。




“艾利斯在哪里?后来他怎么样了?”




十四、坏掉的蛋




蜜蜂抱着膝盖靠在墙上,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刚才明明还在中庭的喷泉旁边才对,当黑暗夺去视力之后,便到了道具室里。蜜蜂并不记得自己离开过喷泉,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心里不安起来。




“不管怎么说,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去找艾利斯吧。”




蜜蜂站了起来,伸手去开通往图书室的里门。但蜜蜂的手还没碰到黄铜门把,它便嘎吱一声,转了半圈,发出砰的一声。蜜蜂像冻住一样僵在那里,门一动便下意识地往后躲。隔着门上的毛玻璃,可以看到另一侧有个人影。蜜蜂呆呆地注视着从打开的门那边走来的人。




“艾利斯……”




蜜蜂的声音在颤抖,艾利斯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不是蜜蜂吗?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我还想问你去哪儿了呢,忽然就消失不见,实在太过分了!”




“不是你忽然走掉了吗?而且你还和耳丸在一起,比我被一个人扔下好多了吧。”




艾利斯说的没错。蜜蜂难堪地低下头。听到艾利斯的笑声抬起头,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你啊,总是立刻就当真,这才好玩。”




不过,艾利斯说完便陷入短暂的沉思。和蜜蜂走散之后的记忆很模糊,在图书室里醒来时,自己正坐在椅子上,趴在桌上。感觉好像做了个梦,却并不确定。




艾利斯抬起脸,注视着蜜蜂,很快,又转头走进图书室。蜜蜂和耳丸也追了上去。艾利斯站在图书管理员的书桌前,抬头看着上方。




“刚才我在这间教室里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就是那张纸。”




说着,艾利斯指指贴在黑板上方,仿佛用牛骨灰制成的瓷器般浮现出来的白纸。写在纸上的“静”字让周围的空气沉静下来。




抬头看着那张纸的艾利斯的侧脸,分不清是在看字,还是在注视更加遥远的地方。蜜蜂见过这样的表情。没错,就是那次暑假,放映会时的事。白布上的电影画面反射光把艾利斯的侧脸映成青白色。艾利斯的目光仿佛在看遥不可及的远处,蜜蜂来不及叫住他。




“艾利斯,要不要去中庭?”




蜜蜂问道,艾利斯转过来,点点头。两人跟在耳丸身后出了图书室。太阳刚刚升起,把东边的天空染上珊瑚色。艾利斯和蜜蜂在喷泉边停下脚步。艾利斯拧开埋在地里的水栓,乳白色的鸟儿雕像便喷出水来。自水盘边溢出的水拉出一条条细线,落到更低处的水槽里。蜜蜂飞快地巡视了一圈周围,果然不见那只乌灰鸫的影子。两人掬起喷泉的水洗了把脸。耳丸尽情地喝着水。艾利斯想拿手绢,下意识地把手插进裤兜,便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那种触感唤回了艾利斯的记忆。




“蜜蜂……”




艾利斯把握着石膏蛋的拳头伸到蜜蜂跟前。蜜蜂在衬衫肩膀处擦了擦脸,转头看向艾利斯的手里。艾利斯微微颤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打开。一个白得不自然的蛋躺在艾利斯掌心里。




“这是……”




蜜蜂问,艾利斯一边用手拨开打湿的头发一边说:




“你来我家的时候,我正看着这个东西,然后把它揣进兜里就出门了。是我用石膏做的蛋。”




“说到蛋,我也有一个。”




蜜蜂从裤子兜里摸出一个棉绒布包着的蛋。




“昨天晚上在日晷那儿捡到的。”




蜜蜂把蛋从棉绒布里拿出来,伸出手,和艾利斯的手并在一起。两个青白色的蛋奇妙地相似。艾利斯凝视着两个蛋,冻住似的一动不动。




“艾利斯,你没事吧?”




蜜蜂的声音仿佛对不上频率的对讲机似的听不真切。艾利斯偶然间做出了一个和鸟儿下出来却被弃之不理的蛋神似的石膏蛋。




“我想起来了。”艾利斯苦笑,把理科教室里上的课、工作室里的工作还有去鲸山替换月亮的事告诉身旁一脸不可思议的蜜蜂。




蜜蜂眼神无比认真,听得入了迷。不过,当讲到发现蛋是假的,艾利斯的记忆变得模糊。




“老师扭那颗纽扣的瞬间,周围一下子亮得晃眼,之后的事就想不起来了。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图书室里了。”




后来艾利斯是被老师变成了乌灰鸫吧。一脸迷惑的艾利斯那双醋栗般的黑色眼瞳,细细的脖子,确实很像乌灰鸫。




蜜蜂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艾利斯想知道为什么,但蜜蜂不肯告诉他。




“那这个怎么办?”




艾利斯指着石膏蛋问。蜜蜂觉得要是放着它不管,艾利斯会再次变成乌灰鸫,便干脆地回答:




“这个以假乱真的蛋应该扔掉。”




蜜蜂指着艾利斯手里的蛋。




“也对。”




石膏蛋在艾利斯手心里,沐浴着曙光,醉芙蓉般染上淡淡的色彩。艾利斯掌心一翻,蛋便落到石板上碎了。散落一地的碎片中,有一颗小小的东西发着银色的光。艾利斯和蜜蜂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面面相觑。




十五、归途




“证物出现了。”




蜜蜂拾起银色果实,让它滚到掌心里。这一定是喂进乌灰鸫嘴里的那颗果实。蜜蜂确信那只乌灰鸫就是艾利斯,心满意足地微笑。而艾利斯则为石膏蛋里出现银色果实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这颗果实怎么会在蛋里呢?”




“谁知道……”




蜜蜂含糊地说,不过艾利斯并不怀疑蜜蜂知道原因。蜜蜂把银色果实扔到一边。




“蜜蜂,你其实知道吧。”




蜜蜂在喷泉附近和耳丸一起玩闹,假装没听见。艾利斯放弃了,因为蜜蜂很顽固。银色果实浮在喷泉水盘里。蜜蜂把另一个蛋扔出去,很快耳丸便叼着它跑回来。




“艾利斯你看,耳丸很聪明的,毫发无伤地拿回来了。”




“那个蛋还是放回标本箱吧。”




艾利斯说完,蜜蜂也同意,两人便向理科教室走去。无论玄关还是走廊都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两人在理科教室门前停下脚步,试着拧了拧门把,果然是锁住的。




“不行啊。”艾利斯说。




“也许是因为天已经亮了。”




蜜蜂带着并不气馁的表情说。那是和天象仪表演结束后仍然恋恋不舍,一直坐在坐位上不肯走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钻过叶桂和枳树围成的树篱,来到通往斯卡拉剧院路的斜坡。滴到脖子上的朝露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沿着糙叶树和榉树浓浓的树荫笼罩下的坡道往下走,耳丸忽然大叫着跑了出去。




“是我哥。”




坡道拐角处能看到蜜蜂的哥哥。艾利斯和蜜蜂快步走下去,他早就等在那里,轻轻拍了一下两个人的脑袋。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我可没叫你们通宵啊。一直在学校吗?”




“是啊,但是昨天晚上我回过家睡觉。”




蜜蜂说完,哥哥露出诧异的表情,随后恢复成无奈。




“你睡糊涂了吗?不是昨晚出的门么,后来就没再回来过吧?”说完,带着耳丸走了。留下蜜蜂和艾利斯惊讶得一时茫然起来,随后回过神,看看彼此,眼睛闪闪发亮。




“艾利斯,我们赚了一整天的时间呢。”




艾利斯默默点头。




蜜蜂跑过去,扑到走在前面的哥哥身上。




“哥哥你看,我把彩色铅笔拿来了。”




他的哥哥接过彩色铅笔,应了一声便又走了。蜜蜂刚放开哥哥的身体,便转向追上来的艾利斯。




“哥哥在生什么气啊?”




蜜蜂无法理解哥哥为什么心情不好。艾利斯把目光投向蜜蜂的哥哥那仿佛拒绝身后人追赶的背影,低声说道:




“我想,你哥哥其实并没有生气。”




“那为什么走得那么快啊。”




艾利斯并没有回答,而是微微一笑。蜜蜂的哥哥恐怕是因为蜜蜂没有寻求他的保护,发觉自己身为兄长的优越地位有所动摇而愕然吧。他一定暗地里希望蜜蜂会从一片黑暗的学校逃回来,但蜜蜂漂亮地完成了哥哥吩咐的差事,得意洋洋。这让蜜蜂的哥哥尝到从未有过的孤独滋味。他也一样,在受伤之前身上某个地方就先缠好了绷带吧。要想从孤独中解脱,就必须丢弃那些绷带。但他比艾利斯更加自负,从不肯示弱,恐怕不会轻易这样做。




“蜜蜂,你哥哥手工怎么样?”




一直沉默的艾利斯忽然开口,蜜蜂皱起眉头抗议:




“这和哥哥生气有什么关系?”




“总之你劝哥哥做石膏蛋试试看吧。”




艾利斯有些坏心眼地笑了,不过有一半是真心的。蜜蜂随即露出为难的表情,语气近乎恳求:




“艾利斯,别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开玩笑啦。”走在前面的艾利斯回过头,小声告诉他。蜜蜂一边感慨自己又被捉弄了,一边想,如果艾利斯是乌灰鸫,那哥哥会变成什么鸟呢?已经走远的哥哥在朝阳的照耀下,散发着朱鹭色*的光芒。




*译注:即浅粉色。




END




2013.07.20 初翻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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